第一章 第一次相亲

我赵远舟,今年二十九,在开发区一家软件公司写代码,月入勉强过万,有车没房,租房住,长得不算丑但也算不上帅,属于那种放在人堆里找不着的普通男人。头发有点少,肚子有点大,眼镜片有点厚,唯一的优点大概是脾气好,不怎么跟人急。我妈说我这种人在相亲市场上属于“经济适用男”,不好不坏,不贵不贱,凑合能用。

我对相亲这事一直不太上心。不是不想找对象,是觉得两个不认识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硬聊,场面太尴尬。你问我做什么工作,我问你一个月赚多少,跟面试似的,完了还不一定给offer。前前后后相过五六次,都没成。不是人家看不上我,就是我看不上人家。我妈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,逢人就说“我家远舟也不小了,有合适的姑娘给介绍一下”。这话她已经说了好几年了。

第一次相亲,是我妈托的王姨介绍的。王姨跟我妈是牌友,俩人没事就在一块搓麻将,关系好得很。她跟我妈说有个姑娘在她们医院上班,护士,二十九岁,人长得漂亮,性格也好,就是忙,没什么时间谈恋爱。“你儿子搞软件的,稳定,不加班的话正合适,两个人时间都能凑上。”

我妈激动得差点把我那件唯一的西装烫出个洞。熨斗在她手里像一把武器,蒸汽滋滋地往外冒,她一边熨一边念叨:“这回可是你王姨介绍的,正经姑娘,在医院上班,护士,稳定!你看看人家这照片,这眼睛多大,多水灵。”

她说着把手机怼到我面前,屏幕上是王姨发来的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的姑娘戴着口罩帽子,穿着白大褂,就露俩眼睛。确实是双眼皮,大眼睛,睫毛挺长。但说实话这种照片现在谁信啊,我妈自己朋友圈发的自拍都能把她P成我姐。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,说“还行”。我妈说“什么叫还行?这还叫还行?你眼瘸了?”我没敢接话,说了今晚别想消停。

相亲地点定在万达四楼的云南菜馆,女方选的。我妈说这说明人家姑娘有主见,我说这说明人家姑娘想吃云南菜。我妈白了我一眼,让我把指甲剪了,把胡子刮干净,把那件灰不拉几的卫衣换了,穿那件熨了一下午的西装。我换上以后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觉得镜子里那个人长得不太像我。不是变好看了,是不像我了。

六点半,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云南菜馆。饭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打在木质的桌椅上,很有氛围感。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束干花,插在陶罐里,黄黄的,紫紫的,文艺气息扑面而来。空气里有一股酸酸辣辣的味道,大概是酸菜鱼或者傣味烤鱼。服务员把我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,我坐下来,要了一杯柠檬水,开始等人。

柠檬水端上来,杯子是玻璃的,薄薄的,能透过杯壁看到对面的东西。我用吸管搅了搅,柠檬片在杯子里翻滚,沉下去又浮上来。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,没什么好看的。又打开微博刷了一会儿,也没意思。关了手机,看着窗外万达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发呆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。有的光斑是橘红色的,有的是金黄色的,有的淡一些,有的浓一些,风一吹,树影晃动,那些光斑也跟着晃。

她迟到了五分钟。

我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,说明我不是最紧张的那个。她进来的时候,穿着卡其色的风衣,头发扎着低马尾,脸上化了淡妆,远远看着挺好看的。但真正让我注意到她的,是她手里拿着的那束花。满天星,紫色的,小小的一束,用白纸包着,系了一根淡蓝色的丝带。她走到桌前,把那束花递给我。

“你好,我叫许念。这是给你的。第一次见面,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,就买了束花。”她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嘴角微微往上翘着,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。

我愣了一下。活了二十九年,相亲好几次,第一次收到姑娘送的花。以前相亲,都是男方送花送礼物请吃饭,我从来没想过女方会送花。我手忙脚乱地接过花,说了声谢谢,然后不知道该放哪。桌上没有花瓶,放旁边椅子上怕压着,放桌边怕掉地上。最后我把它靠在窗户旁边,拿柠檬水杯压住纸袋的边角。纸袋被压住以后还是不太稳,风吹过来的时候窸窸窣窣地响。

“你坐,你坐。”我站起来,差点把椅子带倒了。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,发出刺耳的声响,旁边桌的人看了我一眼。我赶紧稳住椅子,等她坐下来,自己才坐下。手心全是汗,在裤子上擦了好几下,擦完了又出汗了。

许念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,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,领口不大不小,刚好露出锁骨。她的皮肤很白,白得有些透明,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的血管。脖子很长,下颌线很清晰,侧脸看起来像一幅素描画。她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美,但越看越舒服,像冬天里的热奶茶,不惊艳,但捧在手心里暖洋洋的。我注意到她的手也很白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的,没有涂指甲油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,表盘不大,银白色的,表带是皮的,棕色。

“你点菜吧,我不挑。”我把菜单推到她面前。菜单是皮质的,沉甸甸的,我推过去的时候差点滑到地上,她伸手按住了。

“你确定?我不挑,但我吃得多。”她笑了,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,左边的虎牙稍微翘了一点点,不明显但能看到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,酒窝深深的,像是谁用手指戳出来的。

“我也吃得多。”我说。

她翻开菜单,一页一页地看。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的,没有涂指甲油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,表盘不大,银白色的,表带是皮的,棕色。她看菜单的时候,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微微抿着,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。每翻一页,她都会小声嘀咕一句,声音很小,我隐约听到了几个词,好像是在说“这个太辣了”“那个上次吃过了”“这个看起来不错”。她看菜单的样子很认真,像在查房的时候看病历,从头到尾,一个字都不放过。

最后她点了酸菜鱼、傣味烤鱼、香茅草烤鸡、凉拌木瓜丝、菠萝饭和一份泡鲁达。服务员记下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们一眼,大概觉得两个人点这么多有点多。我看着菜单上的价格,心里默默算了一下,酸菜鱼八十八,烤鱼七十九,烤鸡五十九,木瓜丝二十九,菠萝饭三十八,泡鲁达十八,加起来三百多。还好,不算贵。

“我是不是点多了?”她有些不好意思,手指在菜单的边角上划来划去。

“不多,我也饿了。”

等菜的时候,我们聊了起来。她问我做什么工作,我说写代码的。她说程序员啊,那你们是不是都很会修电脑?我说不会,我们是写代码的,不是修电脑的。她笑了,说你们程序员是不是都穿格子衬衫?我说今天不是,今天我穿西装,我妈要求的。她又笑了,说看得出来,你扣子系错了。我低头一看,西装外套的扣子确实系错了,第二颗系到了第一个扣眼里,衣服皱巴巴地拧着,像被人揉过的报纸。我赶紧解开重新系,手忙脚乱的,扣子半天没塞进去。那颗扣子好像跟我作对似的,怎么都塞不进扣眼,我手指粗,扣眼小,塞了好几次都滑出来了。

她帮我把第一颗扣子扣好了,手指碰到我的领口,凉凉的。那一瞬间,离得很近,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她的睫毛真的很好看,翘翘的,像蝴蝶的翅膀。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香水的味道,像是洗衣液的味,清清爽爽的,像雨后青草的气息。她的呼吸很轻,喷在我脖子上,痒痒的。她的手指在我领口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那一停,好像很长,又好像很短。

“好了。”她坐回去。

“谢谢。”我的耳朵有些热。不是天气热,是心里热。

菜上来了,满满一桌子。酸菜鱼的盘子很大,占了小半个桌面,汤是金黄色的,飘着酸菜和辣椒,鱼片白嫩嫩的,在汤里若隐若现。烤鱼用锡纸包着,打开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,香茅草的味道很浓,混着鱼肉的鲜味。菠萝饭是用菠萝壳装的,米饭金黄金黄的,里面有菠萝丁、虾仁、腰果,看着就很有食欲。香茅草烤鸡的皮脆脆的,鸡肉嫩嫩的,蘸着甜辣酱吃,味道很好。凉拌木瓜丝酸甜爽口,泡鲁达甜甜的,上面飘着几片面包干。

她吃得确实不少,但吃相很好。不发出声音,不吧唧嘴,筷子夹菜的时候不会在盘子里翻来翻去,夹到什么就是什么。酸菜鱼的鱼片她吃得很仔细,先用筷子把刺挑出来,夹到碟子边上,再吃肉。鱼汤她用小碗盛了半碗,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,不吹,不吸溜。喝汤的时候,她的睫毛微微垂着,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睛上。吃菠萝饭的时候,她用勺子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,嚼得很慢,好像在品味每一粒米的味道。

“你平时忙吗?”我问。

“忙。经常倒班,有时候夜班,有时候白班。夜班最累,从晚上八点上到第二天早上八点,回来睡一觉,一天就没了。”她夹了一块烤鸡,蘸了蘸料,咬了一口,嚼着。“有时候连续上好几个夜班,人都要傻了。白天睡觉,晚上上班,不知道白天黑夜。”

“那你怎么还有时间相亲?”

“我妈催的。她说我再不找对象,就成老姑娘了。二十九了,不小了。你呢?”她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

“差不多。我妈也催。她说你再不找对象,好姑娘都被挑完了。我说妈,现在不是挑姑娘,是姑娘挑我。”

“你挺好的,别这么说自己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低下头吃了一口菠萝饭,耳根有些红。不是害羞的红,是那种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之后后悔的红。她的耳朵很白,红了以后特别明显,像两朵小小的桃花贴在耳朵上。

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强烈,像风吹过湖面,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。不是心动,是那种很久没有被人认真对待过之后,忽然被人认真对待了的感觉。上一次被认真对待,大概是我妈给我煮面的时候。但那不一样,那是母爱,这是来自一个陌生姑娘的善意。她的善意很轻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,不沉,但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
吃完饭,我结账。她说AA吧,我说不用。她说那下次我请。下次。这个词让我的心又动了一下。下次意味着还有下次,意味着她觉得还有再见的必要,意味着第一次见面没有被她判死刑。我看了她一眼,她在低头整理包,拉链拉上了又拉开,拉开又拉上,不知道在找什么。

出了饭店,万达广场的灯全亮了,五颜六色的,把整个广场照得像白天一样。音乐喷泉在广场中央喷涌着,水柱随着音乐的节奏忽高忽低,红的绿的蓝的光在水柱里穿行,像无数条彩色的蛇在跳舞。小孩子在喷泉边上跑来跑去,大人的叫声和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很。初秋的晚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空气中有一股烤红薯的味道,甜丝丝的,不知道是哪里飘来的。

“你怎么来的?”她问。

“开车。你呢?”

“打车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,我打车就行,不麻烦你了。”

“不麻烦。顺路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她大概在想,你怎么知道我住哪,你说顺路。她没问,点了点头。

上车以后,她报了地址。我导航一看,跟我住的地方一个东一个西,完全不顺路。她看了导航一眼,没说话。我也没说话。车里很安静,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,空调的风呼呼的。电台开着,声音开得很小,在放一首老歌,不知道是什么名字,旋律很慢,是一个男声在唱,声音沙哑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好像在打拍子,又好像只是在放松。

“你听什么歌?”她问。

“随便听,什么都听。你推荐一个?”

“我最近在听陈奕迅的《好久不见》。你听过吗?”

“听过。”
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
“好听。但有点伤感。”

“嗯,是有点。我以前觉得这首歌是写给朋友的,后来觉得是写给所有人的。好久不见的人,想见又不敢见的人,见了不如不见的人。”

她说话的时候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,连成了一条光带。她的侧脸在路灯的明灭间忽明忽暗,像一部老电影里的画面,一格一格地闪。她说“好久不见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好像她真的在说一个好久不见的人。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我觉得她心里有一个角落,藏着一些我没法触及的东西。我不嫉妒,只是有些好奇。

到了她家楼下,她解开安全带,拿起那束满天星。满天星的花瓣小小的,紫色的,在车里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颜色,只看到一团淡淡的紫雾。

“花你带回去。”她说。

“这是你买的,你带回去。”

“给你的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谢谢你的晚餐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她下了车,关上车门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隔着车窗看着我。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,她的头发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,脸在阴影中,看不清表情。我放下车窗。

“赵远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扣子又系错了。”

我低头一看,西装外套的扣子又系错了一颗。第二颗扣在了第二个扣眼里,但第一颗没扣,整个衣襟歪歪扭扭地拧着,看起来像个没收拾好的麻袋。我有些窘,赶紧解了重新系。她站在车窗外,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,笑了。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,亮的那一半眼睛很亮,暗的那一半轮廓很深,嘴唇的弧度很好看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说。

“好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风衣的下摆在晚风中轻轻飘动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她的背影很瘦,肩膀窄窄的,腰很细,步子不大,但很稳。她走到单元门口,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,门开了。她走进去,门关上了。我坐在车里,看着那扇门,看了一会儿。那扇门是深灰色的,铁皮的,上面贴着一张物业通知,白纸黑字,看不太清。门上的灯是声控的,灭了,又亮了,又灭了。然后发动车子,掉头,往相反的方向开去。

回到家,我妈还没睡。她坐在客厅看电视,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,但她没看,手里拿着手机在刷。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一会变一下,好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。看到我进门,她立刻放下手机,眼睛里像装了探照灯,从上到下把我看了一遍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什么怎么样?”

“姑娘怎么样?人长得好看吗?性格怎么样?你们聊得怎么样?有没有加微信?有没有约下次见面?吃饭谁付的钱?”

“妈,你问这么多我回答哪个?”

“一个一个回答。”

我换了鞋,走到沙发前坐下来。把那束满天星放在茶几上。满天星的叶子有些蔫了,紫色的花瓣还是那么小,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,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。

“哪来的花?”我妈问。

“她送的。”

“她送你花?”我妈的眼睛瞪大了,像两颗铜铃,“人家姑娘送你花?”

“嗯。”

我妈的嘴角弯了起来,弯得越来越高,最后咧到了耳朵根。她从沙发上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两个来回,又坐下,又站起来,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。然后拿起那束花,左看右看,闻了闻,说“这花还挺好看的”。找了个玻璃瓶把花插了起来,灌了半瓶水,把花枝剪短了一些,插得整整齐齐的。她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把花转了个方向,让花开得好看的那一面朝外。

“赵远舟我跟你说,这个姑娘你要把握住。你看看人家,第一次见面就送你花,还说下次她请。这种姑娘现在上哪找去?你要是把人家放跑了,我跟你没完。”

“妈,你淡定点。”

“淡什么定?你相了这么多次亲,有哪个姑娘送你花了?哪个姑娘说下次她请了?你数数,你给我数数。”

我数不出来。她得意地哼了一声,说“行了行了,回去睡觉,明天还要上班”。我拿着花瓶回了房间。把花瓶放在书桌上,满天星靠着台灯站着,紫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柔柔的,淡淡的,像一小片淡紫色的雾。我在椅子上坐下来,看着那束花,发了很久的呆。然后拿起手机,打开许念的微信,发了条消息。

“到家了吗?”

“到了。”

“早点休息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。我看着那四个字,“你也是”,看了好一会儿。想再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放下手机,洗漱,躺到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她在车窗外说的那句话,“你扣子又系错了”。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着,眼睛亮亮的,睫毛弯弯的,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像一幅油画。

我把被子蒙在头上,强迫自己睡。

睡不着。

第二章 第二次相亲

第一次相亲之后,我跟许念在微信上聊了几天。

聊得不多。她上夜班的时候白天睡觉,我上班的时候不能总看手机。两个人的时间总是错开的,像两条平行线,偶尔交汇一下,又分开了。但她每次回复都不敷衍,我问一句,她答一句,有时候还会多问一句。比如我问“今天忙不忙”,她说“还行,收了一个新病人,挺年轻的,才三十多岁,查出白血病”。然后她会问“你呢,今天代码写完了吗”。我说“没写完,bug调了一下午没调出来”。她说“程序员真辛苦,跟护士差不多,都是为人民服务”。我说“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”。她说“都夸”。

她说话很有意思。不冷不热,不远不近,像一杯温水。不是那种让你心跳加速的热情,也不是那种让你觉得无趣的冷淡。她就是她,安安静静的,平平和和的。偶尔会发一个表情包,是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,她说她喜欢兔子,兔子安静,不吵不闹。她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,但你不惹它它就不咬你。我说你是兔子吗?她说“你猜”。

我妈比我还关注进展。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“今天跟许念聊天了吗?”“聊了什么?”“她有没有说喜欢你?”我说妈,这才几天,人家凭什么说喜欢我。我妈说“你不懂,现在的女孩子喜欢一个人不会说出来的,你得从细节里看”。我说什么细节。她说“比如她回复你消息快不快,用不用表情包,发不发语音”。我说她回复不快,用表情包,不发语音。我妈说“那就是有戏”。我说妈你分析得真专业,你可以去开婚介所了。她当真了,说“真开了你第一个来报名”。我说我还用报名吗?我不是你儿子吗?她说“儿子也要报名,流程不能少”。

第二次相亲来得比我想的快。

许念说欠我一顿饭,要约我。她说这周六她休息,问我有空吗。我说有。她说那去吃火锅吧,她知道有家店不错,在城北,有点远,但是好吃。我说没问题。她说那周六中午见。

我妈知道以后,又开始忙活了。把我的衬衫熨了又熨,熨了三遍,连领口的内侧都熨平了。她让我把那件灰不拉几的卫衣穿上,说不穿西装了,上次扣子都系错了,穿卫衣自然一点。我说妈你上次还让我穿西装的。她说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”。在她的审美体系里,相亲穿什么是需要根据女方性格动态调整的。许念送了我花,说明她喜欢自然不做作的男生,所以我应该穿得随意一些。她分析得头头是道,我听着觉得好像有点道理,又好像全是歪理。

周六,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火锅店。火锅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门脸不大,招牌也不亮,要是不留意就走过了。巷子是青石板路,两边是旧式的居民楼,一楼开着小卖部和早餐店。火锅店的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,在巷子里格外显眼。里面的装修很简单,木质桌椅,白墙,墙上有几幅手绘的涂鸦,画的是火锅的食材,牛肉、羊肉、毛肚、鸭肠,画得还挺像,色彩鲜艳,看着就很有食欲。空气里弥漫着牛油锅底的香味,麻辣麻辣的,闻着就流口水。

她准时到了。

这次她没有穿风衣,换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,牛仔裤,白球鞋。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,没有化妆,素颜。她的素颜比化妆更好看,皮肤白白净净的,眉毛淡淡的,嘴唇粉粉的,像一个高中生。进门的时候,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鼓鼓囊囊的,袋子的提手勒得她手指发红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
“给你的。上次你请我吃饭,这次我给你带了礼物。”她把袋子递给我,袋子很沉,接过来的时候我差点没接住。

我打开一看,是一条围巾。灰色的,毛线的,摸上去很软。围巾叠得整整齐齐,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,用纸包着,纸外面系了一根同色系的丝带,丝带打了个蝴蝶结,蝴蝶结的翅膀有些歪,大概是手不够巧。

“你自己织的?”我问。

“嗯。织了好几个月,拆了好几遍,本来想冬天送你的,但今天降温了,就提前给你了。你试试合不合适。”她站在旁边,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脚尖点着地,来回晃。

我把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,围在脖子上。围巾很暖和,毛线软软的,贴着脖子不扎。毛线的颜色是烟灰色的,不深不浅,刚好配我的深色外套。她在旁边看着,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,说“长短刚好,颜色也衬你”。然后伸手帮我把围巾整理了一下,把前面多出来的部分塞到卫衣领子下面。她的手指又碰到了我的脖子,还是凉凉的。她的手指在我脖子上停了一瞬,很快收了回去。但我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了,凉凉的,但很稳。没有抖。
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你请我吃饭,我送你围巾,扯平了。”

“扯不平,饭才几百块,围巾你织了好几个月。”

“心意不能用钱衡量。织围巾的过程我很开心,所以值了。”

我不懂,但她说了,我就信了。

火锅点的是鸳鸯锅,一半辣一半不辣。她吃辣,我不能吃辣,但她说不辣就没味道。我说那你吃辣锅,我吃不辣的。她说“你别管我,你点你爱吃的”。我点了羊肉卷、牛肉卷、毛肚、鸭肠、金针菇、土豆片、藕片、娃娃菜。她看了菜单,加了一份脑花。

“你吃脑花?”我问。

“吃。你不吃?”

“不敢吃。”

“你试试,好吃。”

“算了,我怕。”

“胆小鬼。”

她说胆小鬼的时候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语气里没有责怪,倒是有一点宠。像姐姐说弟弟的那种语气,又像女朋友说男朋友的那种语气。我分不清,但心里暖暖的。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着,酒窝若隐若现。

火锅端上来的时候,锅底翻滚着,红汤那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汤那边相对安静一些,只有细微的气泡在锅边打转。牛油的香味越来越浓,混着花椒和辣椒的气息,呛得人直打喷嚏。她把肉片一片一片地放进锅里,放得很小心,不让油溅出来。涮了几秒就捞出来,在碗里蘸了蘸料,放进嘴里。

“好吃。”她眯着眼睛,满脸享受。

我也涮了一片,蘸了麻酱,放进嘴里。肉很嫩,汤很鲜,麻酱很香。好吃。但不是因为火锅好吃,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是她。同样的肉,同样的汤,同样的麻酱,和以前吃过的火锅没什么不同。但今天就是觉得好吃,好吃得不一样。

我们吃了很久。从中午十二点吃到下午两点,锅里的汤加了好几次。她吃得很开心,话也比上次多了。说她在医院的事,说她照顾的病人,说她科室的同事。说有一个老奶奶,住院住了三个月,她天天给她打针、量血压、翻身、喂饭。老奶奶出院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“姑娘,你比我亲孙女还亲”。说她当时差点哭了,但忍住了,护士不能当着病人的面哭,会让病人觉得自己的病很严重。
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。她不是随便说说,她是真的在意那些病人,真的把他们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不是兴奋,是认真。像她在挑菜的时候,像她在看菜单的时候,像她在帮我系扣子的时候。她做每一件事都很认真,包括做护士,包括织围巾,包括吃饭,包括说话。

“你是个好护士。”我说。
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她说。

两个好人在一起,会变成什么?我没问,她也没说。

吃完火锅,她说不着急回去,问我有没有时间。我说有。她说那去逛公园吧,附近有个公园,走路十分钟,秋天银杏叶黄了,很好看。

我们去逛了公园。

公园不大,但很安静。秋天的银杏叶黄了,落了满地,厚厚的,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,一闪一闪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有风吹过来,银杏叶从枝头飘落,在空中打着旋,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,缓缓地落到地上。有些落在她头发上,有些落在她肩膀上,她没有拍掉,就让它落着。

她走在前面,踩在落叶上,沙沙沙的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头发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,卫衣的颜色被阳光照得更浅了,粉中带白,像一朵刚刚绽放的桃花。她的影子在前面,长长的,拖在地上,影子里的落叶是黑色的,但轮廓清晰,一片一片的。
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
“好看。”

“我说银杏。”

“我说你。”

她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我。阳光在她身后,她的脸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我看到她的耳朵红了。不是太阳晒的,是红的。耳朵红得像要滴血,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。她没有说话,站在那里,像一棵小树。银杏叶还在落,落在她头发上,落在她肩膀上,落在她脚边。

“赵远舟,你平时也这么会说话吗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你今天怎么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她没说话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步子快了一些。我跟在后面,踩着她踩过的落叶,沙沙沙的。她的影子在前面,我的影子在后面,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重叠。有时候她的影子完全覆盖了我的影子,有时候我的影子追上了她的影子。

公园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,树干很粗,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。树皮是灰褐色的,粗糙得很,裂开了一道道深深的纹路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树冠遮出了一大片阴凉,金黄的叶子密密匝匝的,像一把巨大的金伞,把阳光挡在外面,只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。树下有一张长椅,木头的,有些旧了,漆面剥落,椅背上有人用小刀刻了字,“某某某到此一游”,已经模糊了,看不太清。她走过去,在长椅上坐下来。我也坐下来。长椅不长,两个人坐着,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。不远不近,刚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她的呼吸有些急,大概是走快了。

“赵远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相过几次亲?”

“五六次吧。你呢?”

“三次。你是第三次。”

“前两次怎么样?”

“不怎么样。第一个是妈宝男,第一次见面就把他妈挂在嘴边,说我妈说这个,我妈说那个。吃顿饭提了十二次‘我妈说’,我数了。第二个太抠了,吃饭让我点菜,我点了两个菜他嫌多,说吃不完浪费。最后就点了一个菜,两个人都没吃饱。他还说下次他请,结果没有下次了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
“你笑什么?”她问。

“笑你运气不好。”

“这次呢?”她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光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眼睛里,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
“什么这次?”

“这次运气怎么样?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亮,映着金色的银杏叶,像装了一整个秋天。睫毛很长,微微颤着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瞳孔是深棕色的,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我。
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
她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只是嘴角弯了一下,但整个人都在发光。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酒窝深深的,像两汪小小的泉水。

第三章 第三次相亲

第三次相亲来得让我猝不及防。

那天我在公司加班,调一个bug,调了很久没调出来,心情烦躁。已经晚上九点多了,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,空调关了,暖气停了,冷飕飕的。我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,看得眼睛发酸。窗外的天早就黑了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条纹。我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,苦得我皱了皱眉。

手机响了。是许念发来的消息。

“赵远舟,你在干嘛?”

“加班。”

“吃饭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来找你。”

“不用,我一会儿点外卖。”

“外卖不健康。你公司在哪?”

我发了定位过去。发完就后悔了。她上了一天班,应该很累了,还跑来给我送饭,多不好意思。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,撤不回来。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定位,发呆。

半小时后,她出现在公司楼下。

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卫衣,牛仔裤,白球鞋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鼓鼓囊囊的。头发散了,披在肩上,被风吹得有些乱。脸被冻得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嘴唇有些干。她站在路灯下,看到我出来,朝我笑了笑,举起手里的保温袋。

“饿了吧?我给你带了饭。”

“你怎么来的?”

“打车。你公司真远,开了二十多分钟。”

“你上了一天班不累吗?”

“累。但想到你还没吃饭,就不累了。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接过保温袋,沉甸甸的。保温袋是深蓝色的,拉链上系着一个小铃铛,铜的,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。她跟着我上了楼,进了办公室。她好奇地四处看,摸摸这个,碰碰那个。我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东西,电脑、键盘、鼠标、两摞厚厚的代码本、几个空咖啡杯、一袋没吃完的饼干、一瓶用了一半的眼药水,还有一个积了灰的马克杯,杯壁上印着“代码敲得好,bug吃得少”。她把我的桌子收拾了一下,把咖啡杯和饼干袋扔进垃圾桶,用纸巾擦了擦桌面,然后把保温袋打开。

保温袋里有两个保温桶,一大一小。大的里面是鸡汤,小的里面是米饭和菜。菜是蒜蓉西兰花和番茄炒蛋,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蛋黄微微流心。鸡汤还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,红艳艳的,像小太阳。几片姜沉在碗底,散发着淡淡的姜香。

“你做的?”我问。

“嗯。下班回家做的,时间有点赶,就做了两个菜。鸡汤炖了一个小时,不够浓,将就喝吧。”她有些不好意思,手指在保温袋的拉链上划来划去,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。

我喝了一口鸡汤。很烫,但很鲜。鸡肉炖得很烂,用筷子一夹就碎,枸杞和红枣的甜味融在汤里,暖洋洋的。是那种家里才有的味道,不是外卖能做出来的。外卖的汤是味精调出来的,喝了口干。她的汤是慢慢炖出来的,每一口都有时间的味道。

“好喝吗?”她问。

“好喝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她笑了。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撑着下巴,看着我吃。我吃得很慢,不是故意慢,是真的想慢慢吃。每一口都嚼很久,每一口都品很久。鸡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模糊了视线。她的脸在热气中若隐若现,像隔着一层薄纱。她偶尔问我一句“好吃吗”,我说好吃。她说“那你多吃点”。我说你也吃点。她说“我在家吃过了”。

她说的“在家吃过了”,我猜是假的。她下班就赶回家做饭,做好了又打车赶来,哪来的时间吃饭?保温桶里的饭菜分量很足,明显是做了两人份的。她把饭菜都留给了我,自己空着肚子。我没有拆穿她,把饭菜吃完了。

吃完了,她把保温桶收好,放进保温袋,拉好拉链。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
“你还要加班多久?”

“快了,一会儿就好。”

“那我走了。你早点回去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,我打车就行。”

“这么晚了,不安全。”

“我是护士,会急救,不怕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,左边那颗小虎牙比上次更明显了,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尖尖的,像小兽的牙。

“开玩笑的。你送我下楼就行。”

我送她下楼。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空间不大,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她站在我左边,离得很近,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。不是香水的味道,就是普通的洗发水,淡淡的,像茉莉花。她的头发有些湿,大概是在家洗了头才来的。

“赵远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我们相了几次亲了?”

“三次。”

“三次都是跟同一个人,你说巧不巧?”

“巧。”

“你信缘分吗?”

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她的脸。模糊的,银色的,像一个不太真实的梦。电梯门是不锈钢的,抛光得很亮,能照出人影。她的脸在金属表面上有些变形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
“信。”我说。
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她走出去,晚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。她用手拢了拢,塞到卫衣帽子里。卫衣的帽子很小,塞不了多少头发,几缕从帽檐边跑出来,在风里飘着。

“你回去吧,外面冷。”她说。

“我看着你上车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我看着你上车。”

她没再推辞。我们站在公司门口的路边,等着出租车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个巨人。我的影子在她旁边,矮一些,胖一些,两个人影挨在一起,像两个不太相称的朋友。晚风一阵一阵地吹着,吹得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响。有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,在风中打着旋,落到地上,又被风卷起来。

“赵远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相亲对象是同一个人,那还叫相亲吗?”

“那叫什么?”

“叫重逢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出租车来了。她拉开车门,上了车。车窗放下来,她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
“赵远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扣子系错了。”

我低头一看,卫衣的扣子,最上面那颗系到了第二个扣眼里。我赶紧解开重新系。她坐在车里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,笑了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笑容亮亮的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你早点回去,别太晚了。”

出租车开走了。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,融进了远处车流的灯光里。我站在路边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好一会儿。风很大,吹得脸有些疼,但我没走。

直到那辆出租车彻底看不见了,我才转身回公司。

bug没调完,但我不想调了。关了电脑,收拾东西,把许念用过的保温袋放在办公桌上。保温袋的拉链上还挂着她系的一个小铃铛,是铜的,小小的,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我摸了摸那个铃铛,没有响。然后背起包,关灯,锁门,走了。

回家的路上,我开车开得很慢。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,不知道是谁唱的,歌词里有一句“你是我这辈子最想留住的风”。我跟着哼了两句,跑调了。自己笑了,笑自己像个傻子。

到家以后,我妈又在客厅等我。看到我进门,她迎上来,鼻子吸了吸。

“你身上有鸡汤味。”

“许念送的。”

“她来你公司了?”我妈的眼睛又瞪大了。

“嗯,给我送饭。”

我妈的嘴角又弯了起来,弯得越来越高,咧到了耳朵根。她在客厅里走了三个来回,停下来,看着我。

“赵远舟,我跟你说,这个姑娘你要是不拿下,你就别回来了。”

“妈,你又来了。”

“我没跟你开玩笑。”

“我也没跟你开玩笑。”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我和许念的聊天记录停在她发的那句“到家了”和我说“早点睡”。我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打了一行字:“许念,我们这算是在一起了吗?”

打完了,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。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,没有按下去。又把那行字删了,打了一句“明天有空吗”,又删了。最后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,翻身面朝墙。

墙是白的,空空的。但墙上有她的影子。她站在银杏树下,阳光在她身后,她的脸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但耳朵是红的。

第四章 相亲迷局

第四次“相亲”,是我提出来的。

说是相亲,其实已经不是相亲了。我们只是约着吃饭、逛街、看电影,像所有正在约会的人一样。但我妈坚持认为这还是在相亲的范畴,因为还没有正式见过家长,没有订婚,没有结婚。在她的定义里,只要没领证,都算相亲。我不想跟她争,她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
那天是周六,我约她去看了电影。新上映的爱情片,评分很高,讲的是一个男孩暗恋一个女孩很多年的故事。电影院里很暗,荧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的。她看得很认真,眼睛盯着屏幕,一眨不眨。偶尔会小声笑一下,偶尔会吸吸鼻子。有一个片段,男孩在女孩的婚礼上转身离开,配乐很伤感,她开始哭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无声的流泪,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滑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手背上。

我递给她纸巾。她接过去,擦了一下。

“你哭了?”我小声问。

“没有。眼睛进东西了。”

“电影院没有风。”

“那就是你说话的风吹的。”

我不说话了。她拿着纸巾捂着鼻子,过了一会儿,擤了一下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影院里还是听得到。旁边有人看了她一眼,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,把纸巾攥在手心里,攥成了一个小小的团。

看完电影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商场外面有人在唱歌,一个小伙子抱着吉他,面前摆着打开的琴盒,里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张纸币和硬币。他在唱一首民谣,声音沙哑,很好听。围了七八个人,有人拍照,有人跟着哼,有人静静地站着。许念停下来,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用手拢了拢,塞到耳朵后面。

“好听吗?”她问我。

“好听。”

“我想给点钱,但我没现金。”

“我有。”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,递给她。她拿着钱走过去,弯腰放进琴盒里。钱放进去的时候,被风吹了一下,差点飘走。她赶紧用手按住,把钱放平,然后用旁边的小石子压住一角。吉他手朝她点了点头,说了声谢谢。她笑了一下,转身走回来。

“走吧,请你吃饭。”她说。

“说好了我请。”

“你都请了好几次了,这次轮到我。”

“不行,你赚得没我多。”

“护士怎么了?护士也赚钱。”
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我是说……”

“行了,别说了。我请。”

她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好像怕我跟上来抢着买单。我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掀起来,她伸手压下去,刚压下去又掀起来,反复了好几次。她索性不管了,帽子在风里翻飞着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
那晚她选了一家湘菜馆,点了剁椒鱼头、小炒黄牛肉、酸豆角、辣椒炒肉。全是辣的。我说你不能吃辣吗,怎么点的全是辣的。她说你不是不能吃辣吗,我就点的全是辣的。我说你这是什么逻辑?她说你喜欢看我吃辣的样子。我说你吃辣的样子不好看。她瞪了我一眼,夹了一块剁椒鱼头放进嘴里,嚼了嚼,眼泪都辣出来了,嘴巴张着,用手扇风。她的眼泪哗哗地流,鼻涕也出来了,狼狈得很。
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
“好看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“真的好看。”

她端起水杯,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,辣劲过去了,才缓过来。用纸巾擦了眼泪和鼻涕,又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。

“赵远舟,你以后别惹我。惹我我就请你吃辣椒。”

“你这是威胁?”

“这是爱护。”

她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,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又辣得眼泪汪汪。我给她倒了杯水,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,然后又夹了一筷子。她就是这样,越辣越要吃,越吃越辣,不依不饶的。她说这叫以毒攻毒,我说这叫自讨苦吃。她说你懂什么,辣椒的辣是痛觉,痛觉会上瘾。我说你是护士,你说了算。

吃完饭,我们在商场里逛了逛。她看到一家卖玩偶的店,眼睛亮了,拉着我进去。店里全是毛绒玩具,大大小小的,堆得满坑满谷,有熊、兔子、狐狸、大象、长颈鹿,各种颜色各种形状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她抱着一只兔子不肯撒手,白色的,长耳朵,红眼睛,比她的脸还大。她把脸埋在兔子的肚子里,蹭了蹭,说“好软”。

“喜欢吗?”我问。

“喜欢。”

“买。”

“不要。太贵了,一百多呢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

“不要。你自己攒着,以后娶媳妇用。”

“你就是我媳妇。”

她愣住了。抱着兔子的手紧了紧,耳朵红了。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,红得透亮,像两片红叶贴在耳朵上。

“你说什么呢?”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兔子里,声音闷闷的。

“我说你是我媳妇。”

“谁是你媳妇?我们才见了四次。”

“四次都是同一个人,见一次少一次,见四次就是一辈子。”

她把兔子放回架子上,转身往外走。步子很快,快到我差点追不上。我追上去,拉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指节纤细,掌心的茧子薄薄的。她没有挣脱,也没有握紧,就那么被我拉着。她的手在我手心里,像一条小鱼,凉凉的,滑滑的。

“赵远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这些,以后要负责的。”

“我负责。”

“负责一辈子?”

“一辈子。”

她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我。商场的灯光很亮,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白白的,眼睛亮亮的,嘴唇微微抿着。她看着我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
“好,你说的。”

“我说的。”

那天晚上,我送她回家。到她家楼下,她解安全带的时候,安全带卡住了,拔不出来。她拔了几下没拔动,有些着急,安全带卡在锁扣里,怎么都拔不出来。

“别急。”我探过身去帮她拔安全带。

那一瞬间,离得很近。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,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。她的呼吸有些急促,胸口起伏着,嘴唇微微张着。她的睫毛微微颤着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她的身上有淡淡的香味,不是香水,是洗衣液的味道,茉莉花的。我拔出了安全带,但没有坐回去。她也没有动。两个人就那样近在咫尺地对视着,呼吸交错。车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。噗通,噗通,噗通。不知道是谁的,也许是我的,也许是她的。她伸手轻轻地推了我一下,没有用力,只是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胸口。

“你坐回去。”

我坐回去了。

她打开车门,下车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
“赵远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扣子没系错。”

我低头一看,卫衣的扣子,这次一颗都没系错。整整齐齐的,从最上面到最下面,扣得端端正正。她笑了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笑容很柔,像月光。

“进步了。”她说。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这次她没有快步走,走得很慢。步子比以前小,好像不舍得走完那段路。到单元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拉开门,走了进去。

门关上了。

我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。把安全带系上,又解开。解开,又系上。反复了好几次。然后发动车子,掉头,往家的方向开。

车上的电台在放一首歌,陈奕迅的《好久不见》。她说她喜欢这首歌。我听着听着,忽然就听懂了。不是听懂了歌词,是听懂了她的语气。她说“好久不见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好像她真的在说一个好久不见的人。那个人是谁?是她的前男友?还是一个她等了很多年的人?

我关了电台。车里安静了。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。

第五章 前尘

许念的前男友叫陆昊阳,是她的高中同学。

这件事不是她主动告诉我的,是王姨说的。王姨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,我正好在旁边。我妈开的免提,王姨在那头说:“我跟你说啊,许念那个前男友,最近又来找她了,三天两头往医院跑,说是看病,谁知道看什么病。秀兰你可让你儿子抓紧点,别让人撬了墙角。”

我妈挂了电话,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担忧,有焦虑,还有一点“你看我说的没错吧”的得意。

“听到了?人家前男友又找上门了。你还不抓紧?”

“妈,你淡定点。”

“你怎么一点都不急?”

“我急什么?许念不是那种人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那种人?你才认识她多久?”

我没说话。但我就是知道。不是理智告诉我的,是直觉告诉我的。她给我送饭的时候,跟我逛公园的时候,在电影院里哭的时候,在楼梯上说“我不是替代品”的时候。她的眼睛骗不了人。一个人可以伪装笑容,但眼睛不会骗人。她的眼睛看我时,是认真的。

但我还是问了。不是不信任她,是想确认。那天她下了夜班,我去医院接她。她出来的时候,穿着白大褂,还没换衣服,头发有些乱,脸上有口罩勒出的印子,两道红红的印子从耳朵一直延伸到下巴。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,看起来很疲惫。

“等很久了?”她问。

“刚到。”

“走吧,请我吃早饭。”

我们去医院旁边的早餐店,点了小笼包和豆浆。她吃得很急,小笼包太烫了,她咬了一口,烫得眼泪都出来了。我倒了杯凉水递给她,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,然后继续吃。

“许念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陆昊阳来找你了?”

她手里的包子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吃。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
“王姨跟你妈说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妈跟你说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想?”

“我想听你说。”

她放下包子,端起豆浆喝了一口。豆浆很烫,她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医院的大门,有人在进进出出,有的愁眉苦脸,有的行色匆匆,有的被人搀着,有的拄着拐杖。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在门口等车,孩子哭得很厉害,妈妈怎么哄都哄不好。

“他是来找过我。说他后悔了,说当初是他爸妈反对,不是他的本意。说他想跟我重新开始。”
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
“我说,我不后悔了。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
她转过头看着我。

“赵远舟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你同情我。我是想让你知道,我心里已经没有他了。早就没有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吸了吸鼻子,端起豆浆,又喝了一口。

“你怎么这么肉麻?”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她笑了。低头继续吃包子。

那天送她回去以后,我一个人开着车在街上转了转。不知道该去哪,不想回家。路过那个银杏公园的时候,我把车停在了路边。公园里没什么人,银杏叶落了很多,铺了满地。阳光照在落叶上,金灿灿的。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长椅还是那张长椅,木头有些潮,坐上去凉凉的。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在空中打着旋,慢慢地落到地上。风一吹,落叶又飘起来,沙沙的,像在说什么。

我拿出手机,翻到许念的微信。想问她到家了没有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没有打。想问问她陆昊阳是不是又来找她了,也没打。想跟她说“我相信你”,打出来了,又删了。最后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
风大了,吹得树枝哗哗响。又一片银杏叶落下来,落在我的膝盖上。我拿起来看了看,叶子是金黄色的,形状像一把小小的扇子,叶脉清晰,边缘有些枯了。我把它夹在手机壳后面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落叶,往停车的地方走去。

第六章 风波

陆昊阳的事,我以为过去了。但没过去。

一个星期后,许念发消息说,陆昊阳去她家了。带了礼物,还带了玫瑰花。她妈妈开的门,看到玫瑰花愣了一下。陆昊阳说“阿姨,我来看看您”。她妈妈没让他进门,说念念不在家。陆昊阳说“那我等她”。她妈妈说“你不用等了,她有男朋友了”。陆昊阳说“我知道,见过了,那个写代码的”。他写“写代码的”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轻蔑。许念学给我听的时候,声音都在发抖。

“他怎么知道我的?”我问。
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王姨说的,也可能是他打听了。”

“他来的时候你不在家?”

“不在。我在上班。我妈后来给我打电话说的。”

“你妈怎么说?”

“我妈说,这个人不行。念念你选对了。”

我笑了。许念说你还笑,我都要气死了。我说你妈都认可我了,我不笑难道哭?她说你别贫,说正经的。要是陆昊阳再来找我,你怎么办?我说我去接你。她说你来接我,他就不来了?他说来一次我接一次,来两次我接两次,来一百次我接一百次。她说那你不嫌烦?我说不嫌。她说你这人,怎么这么好。我说因为是你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“赵远舟,你扣子又系错了吧”。我说今天系对了。她说“那你就是脑子系错了”。

陆昊阳真的又来了。

这次他去了许念的医院。挂了个号,说要看病。许念在急诊科,他挂了急诊。进去的时候,看到许念,笑了。许念说你怎么了。他说头疼。许念说头疼去神经内科,挂急诊干嘛。他说就是想见你。

许念说,我是护士,不是医生。你要是没病,别浪费医疗资源。陆昊阳说,我是有病,心病,你治不好。

护士长在旁边听到了,走过来,问怎么回事。陆昊阳站起来,看了看护士长,又看了看许念,说“没事,我走”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许念一眼。“念念,我不会放弃的。”

许念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气。她说赵远舟,他凭什么?他当初不要我了,现在又来找我,凭什么?我说不凭什么,就凭他不甘心。她说我不甘心?是他不甘心。我说对,是他不甘心。她说你怎么不生气?我说我生什么气,我气的是他让你不舒服了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“赵远舟,你是不是傻”。我说“可能是吧”。她说“你真是个傻子”。

挂了电话,我给陆昊阳打了电话。号码是我从王姨那里要来的。王姨起初不给,说“你找人家干嘛,别惹事”。我说我不惹事,就是想跟他聊聊。王姨犹豫了半天,还是给了。

电话响了几声,接了。

“哪位?”

“赵远舟。许念的男朋友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
“哦,写代码的。”

“方便见一面吗?”

“干什么?”

“聊聊。”

“聊什么?”

“聊许念。”

他又沉默了一下。“行。明天下午,你公司附近找个地方。”

第二天下午,陆昊阳来了。

他比我高,比我瘦,比我好看。穿着深蓝色的西装,皮鞋锃亮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是做金融的,在银行上班,西装革履的,一看就是精英人士。坐在我对面,点了杯美式咖啡,翘着二郎腿。我点的拿铁,捧着杯子,手心有些出汗。

“说吧,聊什么?”他看着我,语气不冷不热。

“聊许念。”

“有什么好聊的?她是我的前女友,你是她的现男友。你是来示威的,还是来求我放手的?”

“都不是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我喝了一口咖啡,很烫,舌头又烫了一下。但我没吭声,忍住了。

“我来跟你说,她现在是跟我在一起的。你去找她,她不高兴。她不高兴,我就不高兴。所以请你以后别去了。”

他笑了。那笑容不是嘲笑,也不是苦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像是一个大人看着小孩在说大话。

“赵远舟,你知道我跟念念在一起多久吗?三年。三年里,我去过她家无数次,她爸妈叫我小陆,她叫我昊阳。她生病的时候我在医院陪她,她家里出事的时候我帮她跑前跑后。你呢?你们才认识多久?两个月?”

“两个月跟三年,哪个长?”

“三年。”

“对,三年。但三年里,你做了什么事?你爸妈嫌她工作忙,你就分手了。你问过她吗?你争取过吗?”

他不说话了。

“你来找她,不是因为你还爱她。是因为你不甘心。不甘心她跟了别人,不甘心她过得比你好。”

他的脸白了一下。

“赵远舟,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
“凭我是写代码的。写代码的人,逻辑清楚。”

他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。咖啡厅里很安静,有人在敲键盘,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在翻书页。他的咖啡凉了,一口没喝。我的咖啡也凉了,喝了一半。

“行。”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,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“我以后不去找她了。但你记住,你要对她不好,我不会放过你。”

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

他走了。西装的下摆在门口闪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

我坐在那里,把剩下的咖啡喝完。咖啡苦了,凉的咖啡更苦。但我的心不苦。我拿出手机,给许念发了条消息。

“陆昊阳不会再来找你了。”

“你找他了?”她秒回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跟他说什么了?”

“我说你去找她,她不高兴。她不高兴,我就不高兴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他说他不会再来找你了。”

“赵远舟,你是不是傻?”

“可能是。”

“你真傻。”

“嗯,我傻。”

她的电话打过来了。接通了,她没有说话。我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,听着彼此的呼吸。她的呼吸有些不稳,像风吹过湖面的波纹。电话那头有救护车的声音,远远的,呜哇呜哇的。

“赵远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?”

“谢谢你相信我。”

“我信你。不用谢。”

第七章 在一起

陆昊阳走了以后,许念变了。不是变坏了,是变得比以前开朗了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酒窝比之前深了一点。话也多了,跟我说科室的事,说病人的事,说同事的事。说有一个老大爷,每次打针都要叫她“闺女”,叫得她都不好意思了。说有一个小朋友,怕打针,每次来都要哭,她就给他贴纸,贴了一墙,后来小朋友不哭了,还跟她成了朋友。

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轻,像在说故事。我听得很认真,像在听很重要的事。她的快乐,她的烦恼,她的日常,对我来说都很重要。不是因为我无事可做,是因为她在我心里,占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。

有一天,她忽然问我:“赵远舟,你说我们这算是在一起了吗?”

“算。”我说。

“什么时候算的?”

“从你送我花那天算的。”

“那不才第一次见面吗?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?”

“不是喜欢,是觉得你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你送我花。别的姑娘都是等着男生送花,你送我花。你还帮我系扣子。你还记得吗?”

“记得。你扣子系错了,我帮你系好的。”

“对。那时候我就觉得,这个姑娘不一样。”

她笑了。“赵远舟,你真的很傻。”

“嗯,我傻。”

“但傻得可爱。”

“你也很可爱。”

“我哪里可爱?”

“哪里都可。”

第八章 定心

在一起以后的日子,和之前没什么不同。还是每天发消息,偶尔见面。她上夜班的时候,我等她下班。我加班的时候,她来给我送饭。周末一起吃饭、看电影、逛公园。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,但喝惯了,就不想喝别的了。

我妈比她妈还急。三天两头问我“你们什么时候结婚”“什么时候买房子”“什么时候生小孩”。我说妈,你能不能一个一个问。她说好,那你先回答第一个。我说不知道。她说第二个呢?我说不知道。她说第三个呢?我说妈你刚才说好只问一个的。她瞪了我一眼,说“你跟你爸一个德行”。

许念的妈妈也没闲着。每次我去她家,她都要问“小赵,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啊”。我说阿姨,听许念的。她说“念念,你听到了吗?人家小赵等你呢”。许念红着脸说“妈,你别催”。她妈妈说“我不催你,我催谁?你都三十了”。许念说“二十九”。她妈妈说“二十九跟三十有什么区别?差一岁也是奔三”。

许念气鼓鼓地回房间了。我跟着进去,她坐在床上,抱着枕头,脸埋在枕头里。“我妈好烦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。“你妈是为你好。”“我知道。但她太急了。”“她急什么?”“急我嫁不出去。”“你不是嫁不出去。你是等我。”她从枕头里抬起头,看着我。“赵远舟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什么时候娶我?”“你什么时候嫁?”“你先说。”“你先说。”“你学我。”“跟你学的。”她笑了。把枕头扔过来,砸在我身上。枕头很软,砸在身上不疼。我接住枕头,放回床上。在她旁边坐下来。“许念。”“嗯。”“等房子装修好了,我们就结婚。”“房子?你买房子了?”“嗯。上个月买的。在城东,离你医院不远。”“你怎么不跟我说?”“想给你个惊喜。”她看着我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最近老哭。高兴也哭,不高兴也哭。我都习惯了。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递给她。“赵远舟。”“嗯。”“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?”“嗯。”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“从你送我花那天开始。”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笑得很开心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笑得很好看。

第九章 装修

房子在城东,离许念的医院开车十五分钟,离我公司开车二十分钟。不大,两室一厅,但够住了。买的时候是期房,等了半年才交房。交房那天,我和许念一起去看了。毛坯房,水泥墙,水泥地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站在客厅中间,转了一圈,说“这里放沙发,那里放电视,这边放餐桌,那边放书架”。她比划着,手臂张开,像是在拥抱整个房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,长长的。

“赵远舟。”“嗯。”“这是我们以后的家。”她说“我们”的时候,语气很轻,但说得很清楚。“嗯。我们的家。”

装修是我负责的。说是负责,其实就是当个监工。许念没时间,她太忙了。我选了简约风格,白色墙面,浅色地板,浅灰色沙发。卧室刷了淡蓝色的漆,她说蓝色让人平静,有助于睡眠。书房的墙上刷了半面黑板漆,说是以后可以写写画画。我还在书房放了一张大书桌,两张椅子,一人一张。一起加班,一起看书,一起写写画画。周末的时候,我们一起去逛家具城。她挑沙发,我挑茶几。她挑窗帘,我挑床单。在宜家逛了一整天,她拿着一支铅笔和小本子,走来走去,记型号,画草图,比写护理记录还认真。

“这个沙发太硬了,坐着不舒服。”她坐在沙发上试了试,弹了两下。“这个太软了,坐久了腰疼。”又试了一个,站起来,摇摇头。“这个刚好。”她坐下来,靠了靠,满意地点点头。我在旁边看着,拿小本子记下来。她挑东西很慢,但很有眼光。不选最贵的,也不选最便宜的,选性价比最高的。她说这是当护士养成的习惯,什么东西都要精打细算。她在医院管耗材,什么东西用多少,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补货,都算得清清楚楚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家里的装修材料也是,瓷砖、地板、油漆、卫浴,她一样一样地选,一样一样地比价,做了整整一个表格,用手机打开给我看的时候我都愣住了。密密麻麻的,品牌、规格、单价、总价、折扣、售后,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
“许念,你太厉害了。”“这有什么厉害的?当护士的,什么都要记。”“你这表格比我们公司的项目文档还详细。”“你们公司项目文档不行。”“确实不行。”

装修花了好几个月。中间出了不少问题。瓷砖贴错了颜色,地板铺得不平,橱柜尺寸不对,马桶装歪了。每次出问题,许念都比我先发现。她蹲在地上,用手指敲敲瓷砖,听听声音,说“这块空鼓了”。她站在地板上,用脚踩踩,说“这块翘起来了”。她站在卫生间,看着马桶,说“歪了”。工人说她太挑剔了,她说不是挑剔,是标准。护士的标准,不能有半点差错。

“你比我们质检还严。”工人说。“你们要是做好了,我也不用这么严。”她蹲在地上,用尺子量了量瓷砖的缝隙,又量了量另一块,差了两毫米。“重新铺。”工人叹了口气,开始撬瓷砖。我在旁边看着,不敢说话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看了我一眼。“赵远舟,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事儿了?”“没有。”“真的?”“真的。我觉得你这样很好。”“好什么?人家该觉得我这个人不好相处了。”“你是跟事过不去,不是跟人过不去。工人懂的。”她看着我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倒是挺懂我的。”“不懂你,怎么跟你过日子?”

装修完那天,我和她一起站在新家客厅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浅色的地板上,亮晃晃的。浅灰色的沙发靠着墙放着,茶几上摆着她挑的玻璃花瓶,里面插着几枝干花。电视墙是白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,干干净净的。餐厅的餐桌是她挑的,原木色的,配了四把椅子。厨房的橱柜是白色的,台面是灰色的,整洁明亮。卧室的床是她挑的,床头软包的,她说靠着看书舒服。窗帘是浅灰色的,遮光效果很好,拉上以后白天也像晚上。

她站在客厅中间,转了一圈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脸白白的,眼睛亮亮的。“赵远舟。”“嗯。”“我们有家了。”“嗯。我们有家了。”

第十章 求婚

求婚是我偷偷准备的。准备了两个月。戒指是定做的,银色的,戒圈内侧刻着“远舟&许念”,还有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。不算贵,但花了很多心思。戒托的弧度,钻石的大小,抛光的方向,调了好几次才满意。取戒指那天,店员说“先生,你女朋友真幸福”。我说她还没答应呢。店员说“会答应的”。

花是在花店订的,红玫瑰,九十九朵。包装纸选了淡紫色的,系了一根白色的丝带。许念喜欢紫色,她的手机壳是紫色的,电脑包也是紫色的,连笔都是紫色的。以前不知道,后来在一起久了,才发现的。订花的时候,花店老板问我是送谁。我说女朋友。他说求婚用?我说是。他笑了,说“祝你成功”。我说谢谢。

餐厅选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云南菜馆。我提前去跟老板说了,问他能不能帮忙布置一下。老板是个中年男人,听了以后很爽快地答应了,说“好事啊,没问题”。他帮我在靠窗的位置挂了气球,心形的,红色的。桌上铺了白色的桌布,放了一束鲜花,玫瑰配满天星。

那天是周六,我约许念吃饭。她说去哪,我说云南菜。她说上次那家?我说嗯。她说好啊,好久没去了。她的语气很轻松,什么都不知道。

我先到了。把花藏在旁边的椅子上,用桌布盖着。戒指放在口袋里,摸了又摸,确认还在。手心全是汗,在裤子上擦了好几次。老板端了两杯水过来,笑着说“紧张了”?我说有点。他说“没事,我第一次也紧张”。我说你第一次求婚?他说不是,我第一次约会。我说那不一样。他说差不多,都是心里没底。

许念来了。穿了一件紫色的毛衣,牛仔裤,白球鞋。头发披着,化了淡妆。她坐下来,看到桌上的花,笑了。“今天什么日子?怎么还送花?”“不是送你的。是送这桌子的。”“桌子收花干嘛?”“桌子今天过生日。”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“赵远舟,你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“跟你学的。”

菜上来了。酸菜鱼、傣味烤鱼、香茅草烤鸡、凉拌木瓜丝、菠萝饭,还有一份泡鲁达。和第一次一模一样。她吃了一口酸菜鱼,说“还是那个味道”。我说“好吃吗”?她说“好吃”。我说“和第一次比呢”?她说“更好了”。我说“为什么”?她想了想。“因为对面的人不一样了。”“第一次对面也是我。”“第一次你是我相亲对象,现在你是我男朋友。不一样。”

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她正在低头喝汤,不知道我在看她。“许念。”“嗯。”她没抬头。“我有东西给你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,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盒子是深蓝色的,绒面的,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logo。她看着那个盒子,愣住了。汤勺还握在手里,汤滴在桌上,她没注意。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她放下汤勺,拿起盒子。手指有些抖,盒盖掀了好几次才掀开。戒指躺在黑色的绒布上,银色的,钻石不大,但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她看着那枚戒指,看了一会儿。眼泪掉下来了。一颗一颗的,滴在盒子上,滴在桌上,滴在汤里。

“许念。”“嗯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“嫁给我。”

她抬起头看着我。眼泪流了一脸,妆花了,睫毛膏有些晕开了,但她不在乎。她没有擦,就那么看着我。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我等着,不急。

她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
我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,拉过她的手,戴在她的无名指上。戒指有些大,她转了转,转到了合适的位置。银色的戒圈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闪闪发亮。她把手举到眼前,看了又看。然后看着我的眼睛,笑了。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
“赵远舟,你扣子系错了。”

我低头一看。衬衫的扣子,第三颗系到了第二个扣眼,第四颗系到了第三个扣眼,整件衬衫歪歪扭扭的,像被拧过的抹布。“你故意的。”她说。“不是故意的。”“你就是故意的。”“你真的要嫁给一个扣子都系不好的人?”“要。”“不后悔?”“不后悔。”

她把手伸过来,帮我把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,再一颗一颗地系好。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,每一颗都系得端端正正。她的手指在我胸口移动,凉凉的,但很稳。系完了,她拍了拍我的衣领,满意地点点头。

“好了。”“谢谢。”“不客气。以后你的扣子,我包了。”

第十一章 婚礼

婚礼在秋天,银杏叶黄的季节。

场地选在那个银杏公园,我们第二次见面时逛的那个公园。公园不大,但银杏树很多。金黄色的叶子落了满地,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。

我站在那棵大银杏树下,等着她。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皮鞋锃亮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扣子系对了,每一颗都系得端端正正。我妈检查了三遍才放我出门,走的时候还哭了。

音乐响了。不是婚礼进行曲,是陈奕迅的《好久不见》。她选的。她说这首歌以前觉得伤感,现在觉得不是了。现在觉得,好久不见的人,终于见到了,应该高兴。

她从银杏树的那头走过来,挽着她爸爸的胳膊。穿着白色的婚纱,裙摆很长,拖在地上,沙沙的。头纱被风吹起来,飘在身后,像一朵白色的云。手里捧着花,满天星,紫色的。

她走过来的时候,风吹过来,银杏叶从枝头飘落,落在她头上,落在她肩上,落在她的婚纱上。她走得很慢,很稳,一步一步的。她的眼睛看着我,没有看别的地方。我也看着她,没有看别的地方。

她走到我面前,她爸爸把她的手交到我手里。她的手很凉,有些抖。我握紧了,她就不抖了。

“念念交给你了。好好待她。”她爸爸说。“叔叔,我会的。”她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,走到一旁坐下。她妈妈在旁边擦眼泪,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。我妈哭得更厉害,我爸在旁边递纸巾,一句话都没说,眼眶也是红的。

许念看着我,我看着她。银杏叶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在空中打着旋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白裙子在阳光下泛着光,像月光洒在雪地上。

“赵远舟。”“嗯。”“你扣子系对了吗?”“系对了。”“我检查一下。”她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领口,摸了摸第一颗扣子,第二颗,第三颗。都系对了。“嗯,这次对了。”“跟你学的。”

司仪说了什么,我没听清。宾客们说了什么,我也没听清。只听到她说“我愿意”,我也说“我愿意”。她说“我愿意”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
交换戒指。我把戒指戴在她手上。银色的戒圈和她手上的银镯子挨在一起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她把戒指戴在我手上,不大不小,刚好。

“下面请新郎新娘接吻。”

我看着她,她看着我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纱吹到我的脸上,蒙住了我的眼睛。她把头纱拨开,看着我。“赵远舟。”“嗯。”“你闭上眼睛。”我闭上眼睛。她踮起脚尖,吻了我。她的嘴唇很软,很暖,有些凉,但很快就不凉了。

银杏叶还在落。一片一片的,金黄色的,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。

第十二章 后来

婚后,许念怀孕了。验孕棒上那两条杠出现的时候,她愣了好久。然后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,站在我面前,眼睛亮亮的,嘴巴张了好几次没说出话。
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她把验孕棒递给我。我看了看那两条杠,又看了看她。“有了?”“嗯。”“真的?”“嗯。”

我站起来,把她抱起来,转了一圈。她在我怀里笑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眼泪滴在我肩膀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我把她放下来,捧着**她的脸,用拇指帮她擦眼泪。“哭什么?”“高兴。”“高兴还哭?”“高兴才哭。”她拉着我的手,放在她肚子上。肚子还是平的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但她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,按了按。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“没有。”“你仔细感觉。”“真的没有。”“你这个人,一点都不敏感。”“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她笑了。

我妈知道以后,在电话那头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忍着又忍不住的哭。声音断断续续的,从手机里传出来,像风吹过破旧的窗户纸。“妈,你哭什么?这是好事。”“妈高兴。妈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。”

许念的爸妈知道以后,她妈妈第二天就拎着大包小包来了。土鸡蛋、土鸡、土鸭、土猪肉、土蜂蜜,塞满了整个冰箱。她妈妈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,炖了鸡汤,做了红烧肉,蒸了鱼,炒了好几个菜。许念说“妈,你少做点,吃不了”。她妈妈说“吃不了你慢慢吃”。她妈妈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,眼眶红了。“小赵,念念就交给你了。你要好好照顾她。”“阿姨,我会的。”“不是阿姨,是妈。”我愣了一下。“妈。”我叫了一声。她妈妈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日子继续过着。她上夜班的时候,我还是会等她下班。发一句“辛苦了,早点睡”。她下了夜班,还是会给我回一句“你也是,别太累”。没有甜言蜜语,没有花前月下,就是这些简简单单的话。

她开始学做饭了。以前只会做简单的,现在会做复杂的了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,越做越好。她说要跟我妈学,我妈做菜好吃。我说我妈做菜咸。她说咸了好吃。我说你口味越来越重了。她说不重,刚好。她做饭的时候,我会站在旁边打下手。洗菜、切菜、递盘子。她炒菜,我递调料。她盛菜,我端盘子。厨房里,两个人忙忙碌碌的,锅铲声、水声、说话声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

她还是会给我送饭。保温袋还是那个保温袋,拉链上还系着那个小铃铛,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。里面的保温桶还是那两个,一大一小,鸡汤和饭菜。鸡汤炖得很浓了,不像第一次那样清汤寡水。饭菜也更丰富了,多了几个花样。她会在饭盒上贴一张便利贴,写着“好好吃饭”“别太累”“今天降温了,多穿点”。字迹娟秀,一笔一划的。

有一次加班到很晚,她发了消息来。“赵远舟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“快了。”“饭菜在锅里,你自己热一下。”“好。”“你扣子系对了没有?”我低头一看,衬衫的扣子,一颗都没系错。“系对了。”“进步了。”“跟你学的。”回到家,饭菜在锅里,温温的。盛出来吃的时候,看到灶台上贴了一张便利贴。“赵远舟,辛苦了。吃完早点睡。碗放着,我明天洗。”我把便利贴撕下来,贴在冰箱门上。冰箱门上已经贴了很多张了,密密麻麻的,像一面许愿墙。每张上面都是她的字迹,“好好吃饭”“别太累”“记得吃药”“天冷了多穿点”“我想你了”。最后那张,“我想你了”,是昨天贴的。

有一天晚上,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。城市的星星不多,稀稀拉拉的,但月亮很亮。她靠在我肩膀上,头发蹭着我的下巴,痒痒的。她身上有淡淡的香味,不是香水,是洗衣液的味道,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。

“赵远舟。”“嗯。”“你说我们为什么会相这么多次亲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第一次是偶然,第二次是巧合,第三次是什么?”“是缘分。”“你信缘分?”“信。以前不信,遇到你以后就信了。相了三次都是同一个人,不是缘分是什么?”她笑了。把头往我肩膀上蹭了蹭,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。“赵远舟。”“嗯。”“你说如果第一次相亲,你没来,会怎么样?”“我会后悔。”“后悔什么?”“后悔错过你。”她抬起头看着我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白白的,眼睛亮亮的。“赵远舟。”“嗯。”“你扣子系对了。”“跟你学的。”“你现在什么都会了。”“你教得好。”她笑了。靠回我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了,她睡着了。月光洒在她身上,她的脸很安静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我轻轻帮她拨开。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,没有醒。
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安静的守夜人。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一格一格的光,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。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人在生活,有一个人在等着另一个人。我们也有一盏灯。那盏灯在城东,不大,但很亮。灯下有一个家,家里有她,有我,还有我们。

日子就是这样。每天吃饭、上班、下班、睡觉。琐碎的,平淡的,不值一提的。但那些琐碎和平淡堆在一起,就成了日子。成了我们的日子。

她还在睡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睡脸很安静。我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也闭上眼睛。

风吹过来,银杏叶沙沙响。明年它们还会再长出来,还会再落。一年一年,周而复始。

我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她靠在我肩膀上,我搂着她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我的手放在她手上。肚子还是平的,但我知道,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长大。他会慢慢长大,会学会系扣子,会学会爱人,会学会过日子。
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亮堂堂的。

“许念。”“嗯。”“谢谢你。”“谢什么?”“谢谢你来了。”她没说话。把头靠在我肩膀上,蹭了蹭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。她睡着了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很安静,嘴角微微翘着。

我看着窗外。银杏叶还在落。风还在吹。日子还在继续。

这样就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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